明明告诉自己别在乎输赢,为什么一到关键分还是在乎?

这两年我一直在练乒乓球,目标很明确:把动作练对。不是练到能赢谁,而是让身体学会正确的发力方式——用躯干带动手臂,而不是光靠手去甩。

为了这个目标,我每次上球台前都会跟自己说一句话:今天不要在乎输赢。

可是每次一打起来,这句话就失效了。比分一落后,手就开始发紧;关键分上,我会不自觉地放弃正在练的那个新动作,换回最稳妥、最熟悉、也是我最想改掉的那套老动作。赢了一分会暗自高兴,输了一分会懊恼半天。

我明明知道输赢不重要,为什么身体还是在乎?

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。后来我发现,答案不在"我的意志力不够",而在于我对"在乎输赢"这件事本身的理解错了。


一、在乎输赢,是一种本能 #

先说结论:想赢、怕输,不是性格缺陷,而是人的出厂设置。它至少有三个来源。

1. 赢,是"我能改变世界"的最直接证据 #

人有一种非常底层的需求,叫做控制感:我做了一件事,世界因此发生了改变。

婴儿第一次推倒积木塔会咯咯笑,不是因为积木塔倒了好玩,而是因为"是我让它倒的"。控制感的反面是无力感——我做什么都没用,世界不会因为我而改变。长期的无力感会让人陷入虚无,觉得活着没有意义。所以大脑把控制感当成生存级别的需求来对待。

而球场上,一个球打赢了,就是一份即时的、毫不含糊的证据:"我改变了世界。"输一个球,就是一小口无力感。

所以你在球台前感受到的那种紧张,和人在面对危险时的紧张,走的是同一条回路。你的身体不知道这"只是一场业余比赛"。

2. 比分,是最容易被量化的"我" #

第二个来源更隐蔽。

我们都想知道"我是谁"、"我怎么样"。可是"我"这个东西很虚,看不见也摸不着。于是人会本能地把"我"和一些看得见的东西绑在一起:我的工作、我的收入、我的作品、别人对我的评价……这些东西变好了,我就觉得"我"变好了;它们受损了,我就觉得"我"受损了。

比分,恰好是世界上最容易量化的东西之一。11 比 7,清清楚楚。

所以输球的时候疼的,其实不是丢了一分,而是那个一闪而过的判断:“我不行。”

这个总想证明自己、总在计算得失的"我",有个说法叫小我。小我的特点是:它把一切都和"我"的得失挂钩。球场上的那点患得患失,就是小我在工作。

3. 怕输,比想赢更强烈 #

你可能也注意到了:在球场上,"怕输"的感觉往往比"想赢"更强烈。

这不是错觉。心理学家卡尼曼和特沃斯基做过大量实验,发现了一个现象,叫损失厌恶:同样大小的得和失,失去带来的痛苦,大约是得到带来的快乐的两倍。捡到 100 块的开心,抵不过丢了 100 块的难受。

放到球场上就是:赢一分的爽,抵不过丢一分的疼。所以人在比分落后时会变得保守,宁可用熟悉的动作把球"送"过去,也不敢用还没练熟的新动作去冒险。

而这,恰恰是练技术最大的敌人。


二、"不要在乎",为什么不管用 #

既然在乎输赢是本能,那靠一句"不要在乎"去压住它,就像对着一阵风说"不要吹"。

这里我想借用一个很好用的比喻:大象和骑象人。

我们的头脑里,住着两个角色。骑象人是理性的那部分,会讲道理、会做计划、会给自己下命令。大象是情绪和本能的那部分,力气巨大,但不听道理。骑象人坐在大象背上,以为自己在指挥方向,但当大象真的想往某个方向走时,骑象人根本拉不住。

“今天不要在乎输赢",是骑象人说的话。

问题在于,大象听不懂这句话。

大象只听得懂具体的、感官的、可以马上去做的东西。"不要在乎"是一个否定句,它没有告诉大象该做什么,只告诉大象不该做什么。而大象对否定句的处理方式是:只听见了后半句。

你一定听过这个实验:现在请你不要想一头粉红色的大象。

你脑子里现在是什么?

"不要在乎输赢"也是一样。这句话说得越多,脑子里"输赢"这两个字就越大。

我自己就踩过这个坑。我曾经在训练笔记里写过一句很决绝的话:"打球可以为了很多,就是不能为了赢。"写的时候觉得很有道理,因为为了赢会让我不敢做有难度的动作。但现在回头看,这句话就是一道禁令,而禁令对大象是无效的。


三、出路:不是删掉"赢",而是换掉"赢"的定义 #

想通了这一层,方向就变了。

既然想赢的冲动删不掉,那就不删。把它的靶子换掉。

我养过一只猫。想让它做什么事,讲道理是没用的,但只要手里有一点好吃的,它马上就会跟着走。对人来说,"赢"就是那点好吃的。你不需要说服大象,你只需要告诉它:好吃的在这边。

这背后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:任何事情,只要被设计成一场"能赢的游戏",人就会自己动起来。有人把这叫做游戏化。

所以我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新游戏。

以前,一局球的"赢"是先拿到 11 分。现在,我把一局的"赢"重新定义为:这一局里,完成 3 次真正用躯干带动的拉球。 打没打到台上、得没得分,都不算,只要动作做出来,就算赢。

规则一换,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

以前比分落后时,我会本能地缩回老动作,因为那样"更容易赢"。现在比分落后时,我反而会想:这局我才完成了 1 次,还差 2 次。于是我会更积极地去找机会、用新动作。好胜心还在,而且还是那么强,但它现在推着我往正确的方向走了。

大象还是那头大象,只是骑象人终于学会了怎么牵它。


四、科比的秘密:不是不在乎,而是在乎别的东西 #

这让我想起科比。

在《曼巴精神》里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故事:科比的日常训练,练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——基础投篮、脚步移动,和初中生练的差不多。但他狂热地享受这个过程,并且用最高的质量完成每一个动作。他说,他不在乎结果,他在乎的是能导向结果的过程。

很多人读到这里会以为:哦,原来高手都是不在乎输赢的。

可是科比是出了名的好胜。他对赢的渴望,比绝大多数人都强烈。

所以"不在乎结果"的真正意思,不是把对赢的欲望关掉,而是:用结果来挑选过程,然后把全部的欲望,都灌进过程里。

结果,是挑方向用的:"我要成为最好的得分手",所以选了"把基础投篮练到极致"这条路。

过程,才是每天真正下手的地方。比分你没法直接控制,但这一次投篮的出手姿势,你可以。

足球教练也是这样。好的教练复盘一场比赛,看的不是比分,而是这场比赛主动创造了多少次合理的射门机会。射门进不进有运气,但创造机会,是教练真正能操作的东西。

科比没有消灭他的好胜心,他只是把好胜心从记分牌上,挪到了每一个动作上。


五、"怕输"冒出来的那一刻,怎么办 #

道理讲完了,最后说说实战。

就算换了游戏规则,比赛中"怕输"的感觉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来。毕竟它是本能,本能不会因为你懂了道理就消失。我现在的做法是三步。

第一步:认出它,但不责怪自己 #

当手开始发紧、心开始发慌的时候,我会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:"哦,这是小我在想证明自己。”

只是认出它,不和它打架,也不责怪自己"怎么又在乎了"。责怪本身也是一种在乎,会让情绪再加一层。

认出来,本身就已经拉开了一点距离——你不再是那个慌张的人,而是那个看见慌张的人。

第二步:把靶子拉回来 #

然后我会问自己一个具体的问题:"这一分,我今天要练的那个动作,做出来了吗?"

注意,这是一个具体的、可以马上去做的问题。大象听得懂。

做出来了,就是赢,不管这一分丢没丢。没做出来,下一分再做。

第三步:让下一个动作占满注意力 #

有一个真实的故事。一名美国海豹突击队员在阿富汗执行任务时遭遇伏击,战友全部牺牲,他自己身负重伤,周围是追兵和险峻的山地。后来他活了下来。他说,让他活下来的,是在训练里学会的一个习惯:只想下一步该做什么。不去想自己有多绝望,不去想能不能逃出去,只想"现在我要找到水",然后去找水。

当注意力被下一个具体的动作占满时,就没有地方留给恐惧了。

球场上也一样。与其想"这局会不会输",不如只想"下一个球,我要用躯干把它拉起来"。怕输的念头需要空间才能生长,而一个被动作占满的头脑,没有这个空间。


写在最后 #

我现在不再跟自己说"不要在乎输赢"了。

因为我终于明白,想赢不是问题。想赢是一股巨大的能量,是大象最原始的动力。问题只在于,这股能量被接到了哪里。

接到比分上,它会让你紧张、保守、不敢尝试,困在老动作里。

接到动作上,它会推着你一遍一遍地去做那个还不熟练的新动作,直到它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。

所以,与其说"不要在乎输赢",不如说:

重新定义什么叫赢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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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何岩,禁止转载。 0.前言 # 你知道MIT计算机专业的第一门课是什么吗? 那就是SICP(Structure and Interpretation of Computer Programs) SICP被评为是一本神书。两位作者就像是炼金术士,将自己对计算机科学的真知灼见浓缩在不算厚的SICP之中。 虽然看上去SICP文字不多,但是信息量极大。很多我们常见的争论议题,例如面向对象和面向函数之争,SICP只需要几行文字就能点到本质。看完之后总有一种“... Continue →